元 梁寅 撰
上經
【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貞
文王乾卦之辭非以為四德也以為四德者由夫子始也夫子之意蓋以乾坤二卦盡天地之道故尊異其辭而因以明造化之大固非他卦之可同也然乾之為卦至大也而其占辭之略何也曰辭之略者此其所以為大也諸卦之言亨也有不曰元者矣有曰小亨者矣有曰某事亨者矣而乾獨曰元亨則无往而不大通也諸卦之言貞也有曰利某事貞者矣有曰小利貞者矣有曰利艱貞者矣而乾獨曰利貞則无往而不利於正也然元亨矣而又必利貞何也曰此為占者言之也蓋以乾之德固可大通然大通而不能正固是其德為有閒非乾之德矣亦安能以保其終乎若自聖人而言之則固與天同德而无不亨矣无不貞矣雖然亦不可以不戒也
初九潛龍勿用
夫易者潔静精微之教也故其取象皆假託其物而未涉於事包含其意而各随所用然乾純陽之卦而取象於龍則其意多為聖人而發者故夫子於文言皆以聖人事明之今觀之六爻則象之所示占之所決夫人可用也獨聖人乎如初九之潛龍勿用在聖人則方居側微也在君子則遯世无悶也在學者則養正於蒙也在吾民則耕鑿出入也在商賈則韞匵深藏也以是而推其用何不可哉朱子以象占言易而不欲以事論懼人之泥而失之也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六畫以下二爻為地而二在地上故為田之象龍見於田則雖未飛躍而人已共見矣故其占為利見大人大人者大德之人也占者有其德則大人即巳而他人所利見也无其德則大人者他人而已利見之也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
九三不言龍何也朱子曰陽剛不中居下之上有勞苦之象故不可以龍言若以龍言之其亦在亢旱之地爾終日乾乾在聖人為純亦不巳在君子為進德脩業然聖人之心未嘗自以為足故以君子言之也其厲而无咎者重剛不中故有危厲然能乾乾惕若斯无咎矣
九四或躍在淵无咎
四隂位也隂虚故為淵之象淵雖下於田而可以通乎天龍躍于淵則欲飛而未飛乃進退未定之時也故以或言之占者之於事或進或退皆順於時而无容心焉斯可以无咎矣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五君位故以飛龍言之六畫以上二爻為天故以在天言之聖人以天德而居天位其象如此若臣民占之則所利見者在上之聖人聖人自占之則有德有位者臣民之所利見又以二五互言之則二所利見者九五大德之君五所利見者九二大德之臣朱子所謂君有君用臣有臣用父有父用子有子用於此可見
上九亢龍有悔
龍靈變之物未嘗亢而悔也而曰亢龍有悔則以戒乎人也隂陽之消長進退極則必反理勢然也然苟能以高亢盈滿為戒則地雖亢而處之未嘗亢時雖悔而處之无所悔亢且无矣而况於傾覆乎悔且无矣而況於凶咎乎能是道者固聖人之事然在於他人則尤不可以不愼也
用九見羣龍无首吉
歐陽子曰乾爻七九坤爻八六九六變而七八无為易道占其變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謂六爻皆九六也六十四卦皆然特於乾坤言之則餘可知耳朱子釋用九之義盖因於此云
【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
坤之占為大亨而利於如牝馬乃其正也牝馬順而健行者不順則專而无成不健則不能配乾順而健者坤之正也史記云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故乾之象龍坤之象馬若乾為馬坤為牛則又夫子之取象與文王之象固異也君子有所往者若居先則迷居後則得而主於獲利焉居先自專也故迷錯居後從陽也故得利陰為富為利漢書稱地為富媪非以利生於地歟西南得朋西南隂方也東北喪朋東北陽方也文王八卦自西北之乾至東之震皆父與三男之位故東北為陽方自東南之巽至西之兌皆母與三女之位故西南為隂方坤往於西南則巽離兌皆其朋也得其朋則生育之功成矣若迷而往於東北則雖喪其朋然能反之西南即得其常道而終有其福慶矣夫隂從陽者也而乃以往陽方為失道者蓋隂盡隂道乃所以順從於陽也若隂居陽職則是干陽也而豈從陽之謂哉曰安貞吉安於正則吉也順而健也後得而利也得朋喪朋也是皆坤之正道也而坤能安處之吉孰大焉盖坤所以承乾者故常減於陽之半以前後言則缺於前以四方言則虧於東北在造化且然而況於為人臣子乎
初六履霜堅氷至
以類言之陽為君子隂為小人隂長而害陽猶霜之至於氷勢之必然也隂生之時陽道方消而隂亦未盛也故未有凶咎為君子者戒之於初則可以免矣
六二直方大不習无不利
坤六二以三才言之則得地之道以二體言之則居下之中以一爻言之則隂居隂位其視諸爻至為純粹者故有直方大之三德焉占者有是德則不待學習而自无不利无是德則雖習亦不利也不習云者謂无計較无覬覦其德其利皆自然也然坤賢人之德也其不習而利豈真不習乎其德内直外方而又盛大在人言之則真積力久而有得者也故其不習者未始不由於習此爻之辭但以成德者言之耳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无成有終
隂陽相雜則成章六三以隂麗於陽章美之象也然未發於事業故為含晦其章美以隂居陽本非正位故又戒之以可貞有是章美而又能守正則或從王事必有終矣其以或言之者五非陽剛君失其道三雖居下之上而當閉塞之時其志之得行與否未可必也且曰无成有終則雖或當任豈能大有為哉亦随時補助而已
六四括囊无咎无譽
隂而又隂結塞不開括囊之象也時至於是亦豈非君失其道歟君子知随時之義守括囊之戒則无咎无譽矣其曰无咎又曰无譽者蓋欲无咎則必无譽然後可苟有其譽不免於咎矣如東漢黨錮之士是也
六五黄裳元吉
五有中德為黄之象以六居之為裳之象君而如是所謂徽柔懿恭也臣而如是所謂柔嘉維則也君子而如是所謂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也其占為元吉宜矣哉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黄
王介甫曰隂盛於陽故與陽俱稱龍陽衰於陰故與陰俱稱血斯言善矣蓋龍固陽之象也然謂之龍戰則隂亦龍矣血固隂之象也然其血相雜則陽亦血矣不言凶者陰陽兩傷則凶可知也
用六利永貞
用六義見乾用九
【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震下坎上震動也故可以大亨坎險也故利於守正勿用有攸往者以在坎險之中宜守其正而俟其亨不可躁動也利建侯者震陽卦一君而二民有立君之象也
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
初九為成卦之主故其爻辭亦辭之意磐桓即之勿用有攸往也利居貞即之利貞也利建侯即之利建侯也觀利建侯之占則又與乾之利見大人意同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宼㛰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
二處動體而乘初之剛有險在前故曰邅如班如言欲動而不能也以隂居隂柔順之至故又曰匪宼㛰媾言二逼於初陽而為陽所求陽非為寇乃求為㛰媾也居中得正非輕動者故又曰女子貞不字言其能以貞正自守而非其正應者不從也九五剛中與二為應故又曰十年乃字言相求以道則始雖有難而終必合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三不中不正无應而往求此小人之道也而以君子言之者以君子之道勉其人也若占者為君子固當以小人之道為戒矣
六四乘馬班如求㛰媾往吉无不利
四與初為應㛰媾也初求於四四亦求於初為隂陽相求之正道故往吉无不利此爻之占上進則艱阻而下交則有合也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
坎為水膏澤之象也五陽剛得位宜施其膏澤者然在於險中未能自出其應又弱不能輔助而初九方得民於下是則五雖有其膏澤而屯塞不能施也為人上者於此時以小而正之猶可吉也若欲大正之不免凶矣小正者以漸而正之也盖小正則吉者以在於其位而為所可為也大正則凶者以時勢既失而不可以強為也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可无愼哉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屯之極乃亨之時也而上六處屯極則隂柔无應不離於險是安有亨之時哉乘五之陽進无所之乘馬班如之象也坎為血卦又為加憂泣血漣如之象也胡氏曰二乘初上乘五四應初亦云乘皆以上乘下之義其說得之
【坎下艮上】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
蒙亨蒙有亨之道也能發人之蒙則道行於人能資人以發蒙則道成於巳皆所謂亨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言必待其求而應之若自往告之則為枉道矣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言其求之誠一則告之若不誠而告之則為失言矣利貞言人求於我我告於人又皆利於得正也若其不正雖求之誠一安能亨乎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
初近於九二賴之以發蒙者然九二之發其蒙也必寛猛相濟而威恩並行然後有其益若專尚威猛往而不反則取羞吝矣蓋始未知教則嚴其刑法使之知懼此威以懲之也彼既知懼矣則又解其桎梏觀其心服此寛以待之也若寛之而服斯无用於刑矣寛之而猶不服則刑之復用又何病焉或乃一於威刑而不暫寛以待之則其心不服有益其悖戾而終不順者矣是則雖彼之凶而用刑者亦豈不羞吝乎聖人之治人其慮深矣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
陽剛明隂柔暗故陰為蒙者而陽為發蒙者卦惟二陽而九二以剛居中為内卦之主與五相應初與三四又皆比附之當發蒙之任盡發蒙之道非九二其誰哉二中而不過為能包蒙言其量之有容也以陽受隂是為納婦言其志之相得也居下任事為子能克家言其才之有為也其占如是吉可知矣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三隂不中正而近於九五非其正應是邪淫之女見多金之夫而妄從之不能自有其身者也故戒占者以勿用取而言其无攸利焉蓋立身一敗則萬事瓦裂男取不正之女女有不正之行皆无所利矣推而言之君臣之遇合朋友之交際安往而不然哉
六四困蒙吝
以隂居隂柔暗之主而遠於二陽又无正應其蒙蔽之甚不能開通故象占如此
六五童蒙吉
夫所謂童蒙者非必童稚也蒙闇不明如童子之无知雖成人亦童蒙也六五雖蒙闇然以隂居陽而本有章美居於尊位而九二應之又以柔中之德能順巽於二則其蒙之發者將昭然矣豈有不吉乎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
發人之蒙者貴於寛猛相濟而上九過剛非師傅之道乃將帥之事故不言發蒙而言擊蒙謂用兵以擊伐其蒙也自蒙者言之九居蒙之終乃蒙闇之極而非可以善喻宜受擊者也然擊蒙者不利為寇而利於禦寇貪忿之兵為寇也聲罪致討禦寇也推之他事凡无故加人者皆為寇也名正言順者皆禦寇也為寇禦寇其事相類而得失利害之分遠矣可不慎哉
【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
凡有需待者貴於有孚而得貞有孚則光亨貞則可以吉孚信也貞正也信而不正正而不信則雖有所需終不遂矣利涉大川以乾健而臨坎水也然乾之利涉非徒恃其健也以其恒易以知險能待時而進也若欲速而犯難則失需之義矣豈乾健之所為乎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需下三爻以去險遠近為吉凶初以陽處下最遠於險故為需于郊之象郊荒遠之地也而君子安處焉故云利用恒安常守故而不躁於進斯无咎矣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終吉
郊遠於險而但言无咎沙近於險而乃得終吉何也初剛而不中不中則不能常也故戒之曰利用恒二剛而得中中則能常矣故其所值但為小有言而終則吉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三在下之上以陽居陽過於剛者也其需也不安處於遠而迫近於泥是有躁進之心矣故曰致寇至言自致之也然不言凶咎者以險在於外若能敬愼猶可免也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坎為血卦需于血則蹈其難矣然能出於坎陷者以柔而【闕】 曰四居坎初而當三陽之進需于血者為陽所傷也出自穴者隂必避陽也隂能避陽則順服於陽而難可免矣故爻不言凶咎而象言順以聽所以開小人遷善之門也
九五需于酒食貞吉
坎體中多言酒食必有其象而不可知矣邱行可曰酒食所以待賓也下三陽為客需時而進五以一陽為之主故需于酒食以待其來以明良之會成涉川之功何吉如之又按鼎之傳曰大亨以養聖賢則人君之養賢固必豐其饗食矣以上六敬不速之客猶可終吉而況於人君養賢之正乎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其言入于穴者隂柔之甚居險之極不能自出於險矣然三陽之進勢有必然如賓客之來而不待速召上六者若能敬之則猶可賴其力以出乎險故終有吉也小人自取禍敗而賴君子以得免其占當如此云
【坎下乾上】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
凡訟者必有孚也然後有以信於上必窒塞也然後有以絶乎私必畏惕也然後有以禦其奸必得中也然後有以勝其邪訟而有是四者故吉也若无是四者而徒欲終極其訟則凶矣然聽訟者非陽剛中正之大人則雖孚而窒惕而中亦安能伸其屈乎見大人則固利矣然不顧義理而輕犯大險則大人聽其訟亦安能自免於罪乎自有孚以下皆戒愼之辭也而曰不利涉大川者則尤欲其慎於未訟之先也夫以剛乘險以實履陷苟非孚窒惕中則自蹈於難而終以凶矣得是占者可无思乎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柔居訟之初必不終其訟也故曰不永所事柔居險之下必不極其險也故曰小有言訟而如是則終吉矣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无眚
九二以剛處險而與五為敵五居尊位而乾體中正二雖能訟勢不敵五以下訟上義亦不勝故不克訟也然二亦剛中能自知理勢不敵而遜避於五故歸而逋也邑人三百戶其所自有者也坎為陽卦一君二民有君長之象其與五訟也蓋恃其險健欲争奪人之土地者然理勢不敵則非取亂侮亡之義矣故退而安處其邑則雖地狹民寡而可終无眚不然巳之所有且不能保而況於能奪人之所有乎世之不能度德量力而貪以取敗者觀此可戒矣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无成
六三隂柔而其應上九剛健之極隂之於陽宜相聽順而不可與抗也故三不能訟唯食其舊德而已食舊德者守舊安常之謂也守舊安常又在持之以正固處之以危厲方得終吉若或不正不固居安忘危則巳雖不訟而強敵亦將奪之矣其能吉乎若夫從於王事以有成功亦非隂柔之所能也是亦莫若守其常分而已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
四雖剛健而居於隂位非至健者又與初為敵而初能聽順不與之校又近於九五則聽其訟者乃中正之大人此其所以不克訟也既不克訟則自反而就於正理變志而安於貞正可以吉矣
九五訟元吉
九五居尊位為訟之主而有陽剛中正之德其聽訟也能明以照之公以服之健以決之訟其有不平乎故以諸爻觀之初則不永三則食舊二四則不克而上則終凶皆由九五善於聽斷故始雖有訟而終於无訟其為吉之大也亦宜哉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上九與六三訟者三柔不敵而上健之極又不中正故終極其訟或錫鞶帶訟而有得也終朝三褫得必復失也訟雖有得而必復失理勢固然也終凶之戒可不畏哉
【坎下坤上】
師貞丈人吉无咎
凡用師之道在於得正與擇將而已若不得正則兵出无名而事不成不擇將則將不知兵而喪其卒丈人者卦之九二乃剛健中正之大人也出師既正而又得大人為之將則吉且无咎矣程子曰吉无咎有吉而有咎者有无咎而不吉者吉而有咎凡无名行師而幸勝者是也无咎而不吉凡聲罪致討而不勝者是也吉且无咎如夫子言我戰則克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是也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
初師之始也故言行師之道以律則吉不善則凶世之用師固有不由正法而勝者矣然殘民而構怨未免於否臧之凶也蘇子瞻曰以律者正勝不以律